1. 经典群从一开始便各有分工
通读东洋医学经典的人,往往会留下一个奇特的印象:各部经典似乎讨论同一种‘病’,提出的问题却截然不同。
《素问》问:病为何发生,又呈现什么形态?
《灵枢》问:面对疾病,应在何处、如何处置?
《难经》问:这个人为何容易患病?
《伤寒论》问:病如何随时间深入?
《温病条辨》问:病定位于什么空间,如何定位?
《神农本草经》问:药物作用于哪些层面,如何发挥作用?
这些问题看似独立,但要真正理解一个患者,就必须让它们相互补充。《素问》回答为何,《灵枢》回答如何,《难经》回答何人;《伤寒论》回答何时,《温病条辨》回答何处,《本草经》回答用何物。经典群由此形成了一种从多个维度描述疾病的分工。
这是一种没有总体蓝图的分工。在没有人掌握全貌的情况下,各部经典及其研究在两千年中不断深化自身领域。历代医学进步,往往通过发现新维度、加入新经典来实现。东汉《伤寒论》精细描述时间轴,明清温病学及《温病条辨》描述空间定位,宋元各家学说描述气、血、水的动态。经典群逐层积累。
2. 然而,整合之书始终未被写成
这里隐藏着东洋医学两千年来的根本困难:整合这种分工的书,始终未能写成。
各部经典精细展开自身负责的维度,对其他维度则保留为另一问题。《素问》与《灵枢》成对,却不完全一致;《难经》的先天论可与《素问·举痛论》连接,却没有明确阐述其连接关系的书。《伤寒论》六经辨证与《温病条辨》三焦辨证明显以不同坐标描述同一对象,却未被重新绘制为统一坐标。《本草经》的上中下三品暗示药物作用可达不同层面,但这些层面究竟是什么,尚未得到说明。
这并非古代医家的怠惰。古代著作只有限定所处理的问题,才能获得深度。《素问》专注于气血津液理论的精密化,才达到一千五百年后的今天仍被参照的深度;《伤寒论》专注六经动态的描述,才留下至今仍广泛用于日本临床的方剂群。专门化造就了各部经典的卓越性,同时也留下了一个空位:不同维度之间的关系,应在何处描述?
清代温病学派的诞生,是对此空位的一种回应。吴鞠通《温病条辨》(1798年)承认,仅靠《伤寒论》六经辨证无法处理全部温热病,并引入卫气营血四阶段与三焦的新坐标。这是经典传统从内部对自身局限作出的回应。经典传统在意识到不足的同时,不断增添新的维度。
然而,新增维度之间的关系依然隐而未明。《伤寒论》太阳病与温病卫分是否为同一表证?少阳病与气分湿热有何关系?增补已发生,整合却尚未完成。
3. 整合一直发生在优秀临床家的头脑中
实际上,整合始终存在,只是发生在一个特定的地方:优秀临床家的头脑之中。
经验丰富的医者诊察面前的患者时,会在不知不觉中跨越经典:来自《素问》脉论的所见、《伤寒论》条文提示的治疗方向、《难经》先天论所推测的基础、《温病条辨》的三焦定位,以及《本草经》提示的方药作用层面,几乎同时、瞬间得到整合。整合的质量,正是名医之所以为名医的重要所在。
但这种整合无法传授。永富独啸庵关于腹诊的名句‘父不可以喩子’,即父亲也无法仅凭语言传授给儿子,并非只涉及腹诊。跨越经典的整合知识本身,本质上就是默会知识,拒绝语言化,也因此使跨世代传承变得困难。
因此,东洋医学史每当出现优秀临床家,就会反复发生重新创造:从曲直濑道三的后世派,到名古屋玄医、吉益东洞的古方派;从古方派到多纪元简等人的考证学派;再到昭和时期和田启十郎、汤本求真与大塚敬节推动的汉方复兴。各时代临床家在头脑中重新整合经典分工,将其落实于自身临床。然而,这种整合往往在传到下一代之前便已失落。第九章已讨论,当这一重新整合的链条在清末中国被切断时,传统一度面临近乎消失的危机。
整合知识被封闭在个别临床家之中,是东洋医学长期承受的结构性弱点。
4. 日本腹诊是最为接近的尝试
日本古方派发展起来的腹诊,是对此困难最有抱负的回应。
如第八章所述,从后藤艮山、和田东郭、永富独啸庵到浅田宗伯的古方派谱系,试图将中国经典以‘气结’‘成积’‘聚水’概念描述的病理变化,转化为腹壁上可以触知的‘痞硬’‘坚块’‘水音’等物质性所见。这是在中国经典的概念描述与日本触觉验证之间,跨越两千年的呼应关系,即接合点A至H。
腹诊真正的独创性,在于其整合性。触摸腹壁一点时,优秀医者几乎同时读出先天体质基础、气血津液停滞、病在三焦何处以及邪气深入的阶段。腹诊是把多个维度整合到一种触觉所见中的技术。日本古方派试图将中国经典分散为抽象概念的信息,汇集于患者腹壁这一处。
宇津木昆台(1779—1848)进一步推进了这种整合。在《风寒热病方经篇》与《纬篇》中,他将《伤寒论》《金匮要略》重新体系化为六经作为经线、杂病作为纬线的经纬格子结构,展开为849条与731条命题,共1580条。日本汉方史上,不存在其他规模如此宏大的体系构建尝试。
但在这里,最终的整合仍未到达形式语言。腹诊高手可以从触摸患者腹部读出许多信息,却始终难以完整描述究竟在读什么、如何读。‘父不可以喩子’是对这一不可能性的坦诚告白。昆台的经纬格子在其生前未获充分评价,明治以后也半遭遗忘。
日本腹诊与昆台体系,是东洋医学史最接近整合需要的尝试。然而,它们尚未到达形式语言,仍停留在默会知识的高度。
5. ‘证’这一压缩装置,使问题无法被看见
进入现代,东洋医学又发展出一种压缩装置:证。
证用一个词概括患者当前状态。说是“桂枝汤证”,便开桂枝汤即可。诊断与治疗通过一个标签一下子连接起来,临床效率飞跃式提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证是东洋医学历经两千年所达到的临床压缩技术的顶点。
但压缩有其代价。证概括了当前症状配置,却未回答这些症状为何产生、哪些维度的问题相互积累而形成此配置。先天基础退居背景,邪气深入阶段被模糊化,空间定位被省略。经典两千年来描述的多维结构,大部分被压缩进证的标签而不再可见。
现代汉方临床有时出现的情形——不作腹诊与脉诊,仅凭问诊确定证,症状每有变化便改变证——是这种压缩的极端形式。只剩下证,而对证如何生成的结构性追问消失了。
宇津木昆台在经篇写道:‘善医者不治其疾、而治其受疾之養’。“优秀医者并非治疗疾病本身,而是治疗使人患病的体质基础。”两百年前,这一命题已指向仅靠确定证难以到达之处,但现代汉方临床往往忘记再次关注这一问题。
6. AI时代使问题浮现
当人们试图将东洋医学知识与AI技术连接的那一刻,这个问题决定性地浮现出来。
在中国,利用深度学习重现熟练医者定证过程的AI辨证支持系统正在国家规模上推进开发。这些系统整合舌像、脉波与问诊数据来输出证,与熟练医者的一致率很高。乍看之下,东洋医学的AI化似乎进展顺利。
然而,被再现的仍是熟练医者头脑中的默会整合过程。如果经典的多维结构未被明确呈现,AI即使能重现结果,也难以充分解释思考结构本身。仅使定证自动化,不足以从根本上推进东洋医学知识,因为它仅仅是在机器中再现第三节所论述的“优秀临床家头脑中进行的默会整合”。
要让AI真正运用经典知识,就必须把医者头脑中的多维整合写成机器可读的形式语言,并将《素问》《难经》《伤寒论》《温病条辨》《本草经》分工处理的维度,明确呈现为统一坐标。这意味着以形式化方式写出两千年来尚未写成的整合之书。
而实际上,这并不是发明某种新的事物,而是首次将经典两千年来分散表达的内容,集中书写于同一处。
7. 因此,MLMN理论自然形成
重新梳理以上讨论,MLMN理论自然形成的理由,可以概括如下。
东洋医学经典最终形成了从多个维度描述疾病的分工。各经典负责不同维度,处于相互补充的关系之中。然而,整合这一分工的形式框架,在两千年间始终未被写出。整合始终只在优秀临床家的头脑中默会地进行。
日本腹诊与宇津木昆台的经纬格子,是试图将这种整合在物质层面与体系层面可视化、最为接近目标的尝试,但正如‘父不可以喩子’所坦承,它们未能到达最终的形式语言。现代的证通过将整合压缩为单一标签,提高临床效率,却使经典的多维结构退居背景。在AI时代,不能任由这种结构继续隐没。若要在现代医疗实践与研究中,而不只在熟练医者头脑中运用经典知识,除了形式化地明确呈现其多维结构之外,别无他途。
因此,MLMN理论自然形成的理由可以简单表述为:东洋医学经典群本来就具有多层、多维的构造。任何试图忠实阅读这种构造的人,都会自然被引向明确呈现该构造的形式框架。MLMN并非由外部强加的新理论;若试图将经典本身在两千年分工中默会表达的内容写为形式语言,自然而然就会接近这样的形态。
只要有人试图把优秀临床家两千年来在头脑中进行的整合写到书本上,自然而然就会出现接近MLMN理论的框架。它并非发明,仅仅是转写:将经典本身所包含的结构,重新描绘为明确的坐标。因此,这一理论虽是新的,却又不是新的。经典在两千年间,以其自身的结构为这一理论的到来作了准备,它因此会自然而然地产生。